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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冷翠海鴉小說最新

蘇淺淺喵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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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冷翠海鴉》是由蘇淺淺喵原創所著,主角叫葉可明娜,講述了葉可明娜是Prostitute養大的孩子,是風流倜儻的葉可船長,是佛羅倫薩的第一劍客,是加勒比海令西班牙人聞風喪膽的黃金海鴉,也是地中海的海盜之王。是無賴,是梟雄,是劍客,是海盜,也是女孩。想看女孩的海盜生涯嗎?快來關注故事遞吧!

更新:2019/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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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翡冷翠海鴉無彈窗,翡冷翠海鴉最新章節,《翡冷翠海鴉》是由蘇淺淺喵原創所著,主角叫葉可明娜,講述了葉可明娜是Prostitute養大的孩子,是風流倜儻的葉可船長,是佛羅倫薩的第一劍客,是加勒比海令西班牙人聞風喪膽的黃金海鴉,也是地中海的海盜之王。是無賴,是梟雄,是劍客,是海盜,也是女孩。想看女孩的海盜生涯嗎?快來關注故事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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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可踉踉蹌蹌地走下小船,一腳踩進齊膝深的海水當中。

  刺痛登時襲來,卻沒有止住年輕的船長繼續向岸邊前進的步伐,她的身子不自覺地向一側歪斜著,仿佛酒鬼一樣抓不住重心。從上下起伏的甲板上突然來到堅實而不會搖晃的大地上,反而會叫人忘了該怎么走路。

  海水隨著她的走動從靴口涌入又漫出,支離破碎的布條緩慢地從鞋子里浮出,又消失在漆黑的海面。葉可全身上下都已經濕透,頭頂的三角帽子就像一艘漏水的船般往外傾瀉著水流,盡管遠離了風暴,這個偏遠的海灣仍然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就是被洗刷上岸的魚群,也比她要更加干燥。

  走到沙灘上的剎那,葉可趔趄了一下,她踢掉了濕得不成樣子的皮靴,任由它們在潮水邊被推得來回飄動。這不是個干凈的沙灘,上面似乎什么都有,腐爛的樹枝落葉,破裂的貝殼與海螺,被藤壺徹底霸占的礁石,還有不知道多久以前留下來的,碎成一塊塊的木樁。

  這意味著幾乎沒有人在近期來過這個沙灘,葉可心想,很好,適合躲藏。

  “不遠處有一座村莊。”喘著粗氣的聲音響起,瑪蒂爾達,葉可的大副,來到了她身邊,同樣脫掉了自己的靴子。她身上有多處負傷,撕裂的襯衣下露出了橄欖色的肌膚,上面被□□彈藥擦過的傷勢清晰可見,盡管血已經止住了,看著卻仍然觸目驚心,“我們繞過港口的時候,我看見了堡壘,還有堡壘上方的葡萄牙旗幟。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我們在阿加迪爾附近。”

  “摩洛哥。”葉可簡短地回了一句,她的嗓子已經啞了。

  “比我想象的要好,至少是文明世界的一部分。”瑪蒂爾達輕輕哼了一聲,“不必擔心第二天早上會有騎著駱駝的土著哇哇大叫著用弓箭驅趕我們。”

  葉可回過頭,向身后看去,海浪與夜晚融為一體,漆黑得讓人分不清界限在哪。借著那么一絲從云邊漏出的黯光,灰冠雀號模糊朦朧的輪廓隱約可見,高聳的桅桿孤零零地矗立在世界中央。葉可從死去的保羅船長手中繼承這條船已經兩年了,她從來沒讓自己陷入如此狼狽的情形中。

  “灰冠雀號受損的很嚴重。”

  她低聲說道,不需要鐵匠萊奧娜對船只做出一個初步的評估,葉可也很清楚一點,灰冠雀號能在上百艘海盜船,外加奧斯曼帝國的海軍艦隊的圍追堵截中突出重圍,在猛烈的暴風雨中一路從科西嘉島開到摩洛哥,還仍然保持著船身的完整,已經稱得上是一個奇跡。

  “明天,我們得想辦法去村莊中找些補給來,不僅是食物,水源,藥品,還有修船所需的材料。我們很有可能會需要購買一艘小船,瑪蒂爾達,這就需要你去跟那些葡萄牙人們交涉了——”

  瑪蒂爾達是葡萄牙人,還是曾經的“海上之獅”、“葡萄牙戰神”阿方索·德·阿爾布克爾克的女兒。她的姓氏就足以讓她在所有葡萄牙的海外港口通行無暢——或許只除了葡萄牙本土的。

  “該死的,葉可,別告訴我你還想著要回佛羅倫薩。”瑪蒂爾達大聲地用葡萄牙語咒罵了一聲,“我敢說,直布羅陀附近一定有約莫200多艘海盜船正在搜尋你的蹤跡——這還不是最糟糕的部分,別忘了巴巴羅薩·海雷丁率領的那支奧斯曼海軍艦隊!足足十五艘武裝槳帆船,十艘炮艇,還有幾十艘輕型護衛艦。別說我們只有一條船,葉可,還是一條專門用來走私的船只。哪怕我們擁有的是一艘像巴巴羅薩·海雷丁的伊利亞斯號那樣威風凜凜的大帆船,也沒有辦法回去地中海。”

  “不回去佛羅倫薩的話,我們還能去哪兒?”葉可轉回視線,與她的大副對視著,在女人中,瑪蒂爾達的個子已經算是極為高大,葉可還比她更高一點,“我們的關系網,我們的情報網,我們的金錢,全都集中在意大利半島上。不回去,我們船上剩余的錢只夠維持船員生活幾個月的時間——如果要補充武器彈藥的話,便會更少。”

  “如果我向一些葡萄牙商人請求貸款——”

  “他們也許會考慮幫助阿方索·德·阿爾布克爾克的女兒,看在你父親姓氏的名譽上。但他們絕不會考慮幫助被奧斯曼帝國通緝的灰冠雀號船長。”葉可打斷了她的話,“你知道奧斯曼帝國的通緝令上寫了什么。”

  任何容許灰冠雀號入港的城市,都將會成為巴巴羅薩·海雷丁的攻擊對象,任何包庇灰冠雀號及其船長的國家或個人,都會成為奧斯曼帝國的敵人。任何能將佛羅倫薩的葉可捉住或殺死的個人,艦隊,團體,或國家,都能在伊斯坦布爾領取一筆異常豐厚的獎賞。

  對于一般的走私商人,奧斯曼帝國自然不會對其發布這樣的通緝令。但是對于謀殺了奧斯曼帝國的王子的走私船船長,這卻是再理所應當不過的。

  “沒有人會選擇與奧斯曼帝國對著干。”葉可補充了一句。

  “選擇回去地中海就是送死。”固執的大副堅持著自己的意見,在遇到葉可以前她就當了15年的大副,更習慣依賴自己的判斷和經驗,而不是船長的命令,“要我說的話,我們該繼續往東走,去印度,甚至去香料群島,我的父親有許多舊部下在那兒,他們會很樂意幫助我們的……”

  瑪蒂爾達絮絮地說著她的設想,在香料群島走私,甚至搶劫西班牙珍寶船隊,都是有利可圖的生意。年輕的船長知道她沒說錯。但是往東走,繞過大半個世界,這是在佛羅倫薩長大的葉可從未想過的事情。她是傳言中風流倜儻的走私船長,是佛羅倫薩的小偷與乞丐之王,是未嘗有過敗績的第一劍客。這些外號屬于那個古老的城市,屬于意大利半島,屬于地中海,怎么也跟遙遠的印度,甚至是香料群島扯不上關系。

  小船帶來了更多的船員,還有在岸上安營扎寨所需要的一切材料——火源,食物,能作為帳篷和床鋪的帆布,替換的衣服,還有武器。葉可與瑪蒂爾達的談話中斷了,距離天亮還有短短的幾個小時,她們必須趕在那之前把所有需要卸下船的物品帶走,然后再將灰冠雀號藏起來——兩年前,葉可,列奧納多,還有瑪蒂爾達一起改造了這艘原本普普通通的蓋倫帆船,讓灰冠雀號成為了整個地中海速度最快,最靈活的走私船只的同時,也讓這艘船有了與眾不同的外觀,老遠就能被其他船只認出。

  葉可不得不承認她們是幸運的,開著灰冠雀號沿著阿加迪爾的海岸線往下沒走多遠,瑪蒂爾達就發現了一條曲折的河道,就在入口附近,葉可駕駛著小船找到了一個天然的隱蔽灣口,四周都是高聳的石壁,剛好能夠容納灰冠雀號藏在其中。不仔細駛近查看,是無法發現船只停泊在此的。

  瑪蒂爾達對非洲沿岸的航路情況非常熟悉,除去她長年累月積攢的經驗,她還有父親留下的珍貴筆記。她肯定這條天然河道還沒有被葡萄牙殖民者所利用,摩洛哥的人民則更加不會——為了躲避葡萄牙及海盜的劫掠,許多沿海的村莊城鎮都已經被拋棄了,十多年前摩洛哥爆發了一場嚴重的饑荒,這個國家至今仍然沒能從打擊中走出,更不要提保護自己的國民不受外國海洋勢力的騷擾。

  “灰冠雀號在這兒會很安全。”瑪蒂爾達審視著這個港灣,她的視力很好,在黑暗中視物就如同白晝般清晰,“再過幾天就到了退潮的日子,這兒會變成一片淺灘,方便海倫娜與水手們修理船只。”

  海倫娜是船上的木匠,從十二歲起就在威尼斯軍械所中工作。葉可支付了一筆足以讓她一家大小舒舒服服地過完后半輩子的金錢,才讓她同意離開威尼斯,前來灰冠雀號工作。只要船骨沒有損壞,有十二年船木工經驗的海倫娜就能修好任何受傷的部分。

  “等到下一個漲潮的日子,我們就能離開這兒了。”瑪蒂爾達又接著說。

  離開,不是回家。

  葉可微微皺了皺眉頭。

  回去的路段寂靜無聲,只有船槳輕輕拍擊水面的聲音,小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葉可沒有帶上其他船員,這是她和瑪蒂爾達,再加上十二個水手就能完成的工作,其他人可以留在阿爾迪加附近生火,扎營,為即將到來的天明做準備。

  夜色已經隱隱消減,從漆黑轉為了淤青般的深紫色,越往天際越淺,預示著晨曦即將從海面浮起。對于日光將會帶來怎樣的一天,葉可一無所知,亦沒有任何計劃。

  奧斯曼帝國的通緝令來得太過突然,直到在馬賽聽到消息為止,葉可甚至不知道自己殺掉的那個年輕阿拉伯人竟然會是奧斯曼帝國的王子。一出馬賽,她們就陷入了海盜與艦隊的層層包圍之中。若不是一場颶風恰如其分地襲擊了地中海,灰冠雀號絕無可能逃出。

  對于那發生在半個月前的沖突,葉可的記憶已經模糊了,不重要的事情向來沒有記住的必要,這是她一貫的做法。然而,意識到那一日行為帶來的嚴峻后果,葉可又再次逐漸記起種種細節,甚至包括那奧斯曼王子的面龐。當她的劍精準地刺穿他的心臟時,后者看上去是那么的驚訝,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生命就到此結束——一個堂堂奧斯曼帝國的王子,竟然會死在某個不知名的金發海盜的手中。

  “我怎么會知道你是王子。”葉可喃喃自語道,船槳一下下將她推得離灰冠雀號更遠,她似乎能看見高聳的桅桿從山崖頂上伸出的影子,亦或者那只是一根額外凸出的樹枝。不遠處的另一只小船上,瑪蒂爾達扶著額頭,似在深思。她一定還在思考接下來前往香料群島的計劃,或許甚至就連到時候該把哪座島嶼作為基地港口,都已經考慮好了。

  如果蘇萊曼一世果真有人們所說的那么英明神武,他該學聰明些,不應同意讓自己的孩子跟著艦隊一起奔赴戰場——無論這個孩子有多么不受重視,他的母親是否是一個無足輕重的。

  葉可心想。

  她在意大利半島上建立起了無孔不入的情報網,通過吉普賽人,小偷,乞丐,還有支女。隨著她走私生意的擴大,這些情報網又通過別的走私商人擴散到了法國,西班牙,北非,還有伊斯坦布爾。她就是靠著這個渠道,在馬賽提前得知了消息,知道了關于死去的穆罕默德王子的一切,知道了奧斯曼帝國為了自己懸賞了一個多么豐厚的獎賞,足以讓整個地中海的海盜與私掠者都如同嗅到了血腥的鯊魚一般聚集前來,要不惜一切代價擊沉灰冠雀號。

  三個月前,數個天主教國家在神圣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與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的游說下,聯合起來組成神圣同盟,共同對抗法國與奧斯曼帝國的聯盟。對于葉可而言,這場戰爭爆發的唯一影響,就是對于武器走私的需求增多了——與穆罕默德王子所帶領的小型艦隊遇上的那一天,她剛從那不勒斯購進了一批武器,準備運送到法國馬賽。米蘭公國是神圣同盟中的一員,自然不可能為自己的對手提供武器,因此只有通過這種迂回的方式,才能將米蘭公國生產出的槍支運送到法國。

  在駛離那不勒斯港不久后,穆罕默德王子的艦隊突然出現在灰冠雀號身后,桅桿上掛著巴巴羅薩?海雷丁的旗幟——而那也的確是巴巴羅薩?海雷丁的船只,在穆罕默德王子的命令下,他將自己的一艘中型武裝槳帆船艦隊交給了對方指揮。也許是把葉可的船只當成了普通的那不勒斯商船,也許只是想過一把劫掠的癮,甚至有可能只是想要通過巴巴羅薩?海雷丁的名號恐嚇別人,毫無預兆地,穆罕默德王子突然命令艦隊向灰冠雀號發動了襲擊。

  那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對決。

  盡管灰冠雀號是為了走私而打造的船只,防御力不高,但勝在快速靈活,得以避開大部分的攻擊。同時,船艦上還裝有改良后的英國長炮——射程遠,打擊精準。在瑪蒂爾達時機恰好的指揮下,只花了幾分鐘時間,便擊沉了那兩艘炮艇,打斷了槳帆船的主桅桿——無法移動的帆船對于葉可而言,便就是案上任人宰割的肥肉。

  主艦上的每一個船員都被殺死了,只有一艘輕型護衛艦得以逃脫。這是海盜的慣常做法,要么逃走,要么全殺。葉可那時并不后悔自己放跑了一條漏網之魚,為了日后長久的走私生意著想,給巴巴羅薩·海雷丁送去一個警告,也未嘗不可。

  但他們送去的不是灰冠雀號的威懾,而是穆罕默德王子被葉可船長親手殺害的消息。

  “天亮了,船長。”其中一個水手用不熟練的意大利語對葉可說道,她的雙眼的顏色深邃如墨,仿佛夜色長久地停留在眸中,肌膚黝黑結實,短粗的頭發緊緊地貼著頭皮。這些水手都是來自于桑海帝國地下競技場的女黑奴。競技場所有者會仔細地從部落里挑選出從小就長得強壯高大的女孩,將她們訓練成能夠與獅子或河馬這種野獸搏斗的女戰士。葉可花費了大價錢將她們從奴隸市場帶走,花了兩年的時間,才將她們培養成能隨船航行的海員。

  ——自然,她們上了船以后,就不再是奴隸,而是簽了合約的水手,一旦她們賺取的錢財能夠超過葉可當初買下她們花費的價格,就視為合約完成,隨時能夠以自由人的身份離開。葉可相信,這么做能讓她們工作得更加賣力。

  這些女黑奴是市場上難得一見的頂尖商品,斗獸競技在桑海帝國是極受歡迎的娛樂項目,一個戰績顯赫的女戰士身價甚至可能會超過等重的黃金,只有當競技場所有者破產,或者是女戰士不幸戰敗,才有可能在阿爾及爾的奴隸市場上見著她們。盡管一個個都身材高大,肌肉盤虬,壯實有力,這些黑奴都是貨真價實的女人,而那正是葉可想要的。她的船上不能有男人,這是她繼承了灰冠雀號不久以后就為自己立下的規矩。

  如果非要說的話,灰冠雀號上唯一的男人,就是葉可自己。

  “是的,天亮了。”

  葉可應著,回過頭去看褪成了淡粉色的天際,遠處有一兩條商船緩緩行駛著,從船帆的方向來看,它們對這個港口毫無興趣。但葉可知道,無需太久,海面上就會出現其他的船只,桅桿上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旗幟,目的明確地向這個暫時的避風港駛來,誓要找到脫逃的灰冠雀號。

  在那之前,她必須想清楚接下來的方向。

  這是漫長逃亡的第一天。

  葉可與瑪蒂爾達回到最初下船的港灣時,一個頗具雛形的營地已經在卡特琳娜——也就是灰冠雀號的二副——指揮下建立起來了。

  在臨走以前,葉可已經挑選好了安營扎寨的地點——離沙灘與村莊并不遠,但也沒到用肉眼就能輕易發現的距離。附近有一條荒廢了的道路,稀稀疏疏地長著倒伏的灰黃野草,深深的車輪轍痕仍然殘留,凌亂程度則說明了當初人們逃離得有多么急切。也許有些人最終回到家鄉,甘愿接受葡萄牙人的統治,葉可猜想,而有些人逃向更深處,愿意用終年青黃的草原景色換取一時的平安。

  沒有任何理由能讓葉可放棄海洋,她知道自己永遠不會放棄對征途的渴望。

  她與船上的主記,艾拉,一起清點了剩下的物資。灰冠雀號是匆忙離開馬賽的,水與食物都沒有得到補給,已經所剩無幾。所幸武器庫未曾受到損傷,列奧納多為船員特別設計打造的武器都還在——那是有錢也難以買回的裝備。但船上儲備的其他物資——藥品,貨物,壓艙物,修船的材料與工具,備用的船帆,彈藥,不是在逃亡的路上為了減輕船只重量丟棄了,就是被漫進船艙的海水淹沒了,無法再使用。

  好在,水手們總算找出來一箱沒有被浸濕的衣服,那是葉可等人上岸時用來偽裝身份的男性服飾,不僅能讓大家都換上干爽的衣服,還能讓瑪蒂爾達喬裝打扮一番,以一個不會引起懷疑的身份前去村莊購買補給——除非萬不得已,葉可并不希望她使用自己的姓氏。

  除了物資以外,灰冠雀號上還有兩箱西班牙銀幣,那是將武器從那不勒斯運送到馬賽的報酬,也是此刻葉可全身上下唯一的身家——她從來沒這么窮過。以她存在熱那亞銀行中的財富數量來論,她甚至比某些侯國要更加富有。

  但如今,那些存款比窮人在白日夢中幻想自己會擁有的金錢真實不了多少。巴巴羅薩·海雷丁要是有那么一點頭腦,便會派遣艦隊牢牢把守第勒尼安海,即便她僥幸躲過了那些盤踞在直布羅陀的海盜,與奧斯曼帝國的這一場硬仗仍是勢不可免。

  葉可不曾懼怕過任何一個敵人,但勇氣與送死是兩碼事,她還不至于愚蠢得混為一談。

  初生的朝陽是如此溫柔,就像裹著嬰兒的絲綢一樣籠罩著一切。葉可站在礁石上出神地眺望著遠方。這淡淡的金光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照耀著的是一個怎樣殘酷的世界。

  “葉可。”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沒有察覺有人接近時本能繃緊的神經反射,一道平淡的聲音越過所有這些痕跡與反應,在葉可耳邊響起,但她沒有被驚嚇,她早就習慣了安的神出鬼沒。

  安是安格妮娜的簡稱。

  她與葉可一同在支院長大,是葉可最親密,也最為信任的伙伴。葉可的劍術老師,尼克洛,聞名整個歐洲的劍客,便是她的父親。

  安從小就孤僻且倨傲,她認為,只有葉可能夠跟著尼可洛一起學習劍術,是極為不公平的一件事。因此而進行了長達一周的絕食抗議,哪怕在她的父親硬著頭皮告訴她,鑒于她當時的生長情況,她永遠也不可能擁有適合成為劍客的體型與身高以后,安也不曾妥協過。她的性子里有一種無論誰也無法折斷的韌性,而那正是從她父親身上繼承的。

  最終,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只是卻不是她想象中的——尼可洛交給她的,是一把輕盈小巧的鋒利匕首。

  許多年以后,葉可成為了名噪佛羅倫薩的第一劍客,而她也擁有了自己的名氣——人人都知道灰冠雀號的船長身邊有個從不露面的殺手,沒人知道她叫什么,長什么模樣,只知道許多曾經與葉可公開為敵的走私商人都蹊蹺地死去,有在睡夢中被謀殺的,也有在熱鬧的公眾場所被謀殺的,死因都是一刀斃命,干凈利落。

  “瑪蒂爾達離開了。”

  安的聲音從來沒什么感情,這是尼可洛的教導之一,刺客不能擁有感情,那會擾亂心跳與呼吸,導致自己被發現。

  “帶著木匠,鐵匠,船醫,廚師,還有拉薇妮婭,一些水手也跟著去了。”

  安記不住大家的名字,因此總是以職業稱呼。拉薇妮婭能成為例外,那是因為她也從小與葉可和安一同長大。

  “很好。”葉可說道。如果廚師也跟著瑪蒂爾達一起離開了,那么她應該很快就會帶著食物回來。但一個村莊所能供給的物資是有限的,而她有70多個手下需要喂養,這不是長久之計。

  “你在想我們今后該怎么辦?”

  葉可昂起了頭,這是一個不需要回應的問題,答案呼之欲出。“這是一個重大的決定,”她最終開口,嗓音冷酷,“所有人的性命與命運都肩負在我身上。”

  “瑪蒂爾達建議我們去香料群島,你怎么看?”安問道。葉可并不奇怪她聽到了自己與大副的談話,她們是搭乘著同一條小船去往岸上的。

  “我不會考慮的。”葉可的語氣里有一種不容辯駁的力量。瑪蒂爾達的年紀幾乎是葉可的兩倍,這讓她偶爾會仗著自己的年長,表現得有些頤指氣使,然而葉可才是灰冠雀號的船長。“不提灰冠雀號并非為遠洋航行而打造的這一點不提,香料群島在世界的另一端,完全遠離了歐洲。倘若我們選擇了那里,就等于徹底放棄了我們過去兩年所有奮斗的努力。我們再也不可能回到佛羅倫薩,會有別人替代我們的地位,終究有一天,所有人都會遺忘葉可這個名字,我絕不希望這樣。”

  更深層次的理由,葉可沒有明說,她與地中海的任何一個走私船長,海盜,或私掠者都不同。她船上的海員全是女性,這代表她所冒的風險更大,肩負的責任更沉重。不允許有男人上船,意味著灰冠雀號不能有任何敗績。別的船長可以重新在酒館招聘醉醺醺的水手,在港口尋找游手好閑的海員,這些在他們眼中都不過是隨用隨丟的貨物,哪怕船只沉毀,身無分文,只要還有性命,就能輕易東山再起。

  葉可不行。

  “你的選擇過于艱難,我的孩子。”兩年前,當聽說了灰冠雀號上的規矩后,養大葉可的支女之一,媽媽菲莉帕立刻就向葉可表達了她的憂慮——這是難怪的,她是安的母親。“這世道,就連再強大的男人也未必能維護自己的女人,更別說是你這么一個女扮男裝的人了。你要怎么帶領一群女人戰斗?駕駛那么一艘大船?孩子,你這是癡心妄想,永遠不可能實現。”

  然而,十五歲的葉可狂妄,傲慢,她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倘若她想要,她就一定會得到。

  現在也依舊如此。

  “我的心意已定,媽媽菲莉帕。”

  葉可是孤兒,她出生的時候,恰逢神圣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入侵了佛羅倫薩。那一年是1494,意大利戰爭的尾聲,當時還處于美第奇家族統治下的佛羅倫薩共和國仍然在頑強抵抗。然而,娶了洛倫佐·美第奇大女兒的雅各布·薩爾維亞蒂背叛了美第奇家族,他將偽裝過后的西班牙士兵領入了佛羅倫薩城內,將這顆意大利半島上最璀璨的明珠親自送到了查理五世的手上。美第奇家族不得不狼狽逃離,雅各布·薩爾維亞蒂最終被冊封為佛羅倫薩公爵。共和國不再,民主不再,如今殘余佛羅倫薩公國,被西班牙與波吉亞家族牢牢把控。

  葉可就出生在查理五世奪取佛羅倫薩城的那一天,媽媽瑪利亞在教堂的廢墟中發現了她,身上布滿血污,臍帶匆匆咬斷,哭聲響亮凄厲。媽媽瑪利亞趕在西班牙士兵發現她以前將她帶回了支院,那兒之后便成了她唯一的家。

  支院,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能認清男人真面目的地方。

  葉可厭惡他們。她盡管被當成男人養大,但她心中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女人,從未混淆。她厭惡前一刻還冠冕堂皇地在教堂布道的男人下一刻就成為了面目可憎的她厭惡衣冠楚楚的商人認為金錢能寬恕他留在媽媽們身上的淤青,抓痕,牙印,還有勒傷;她厭惡王公貴族那仿佛注視某種下賤螻蟻般的眼神。她厭惡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混合著汗水,體味,以及香水的腐臭;她厭惡那些會長出虱子的濃厚體毛;厭惡他們隨時隨地脫下褲子在小巷邊撒尿的丑惡模樣;厭惡他們生來就認為自己主宰著所有一切的不可一世。

  “我的船上不能有男人。”她又向媽媽菲莉帕重復了一遍,清晰又堅定,從那以后再也沒有支女媽媽質疑她的這條規則。

  但那個葉可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無法回到地中海。

  她不會將這些憂慮在任何人面前展現出來,即便是安,她最信任的伙伴。

  冷靜是永恒而唯一的面具,葉可自小與佛羅倫薩的騙子,小偷,乞丐,還有惡徒打交道時,就明白了這個道理。冷靜能讓任何謊言聽上去真實無比,能讓罪行看上去自有正義,能讓無賴顯得尋常,能讓惡毒藏進蜜糖。同樣,它也能讓絕望看上去尚有余地,能把絕路變得游刃有余。

  深吸了一口氣,葉可轉過身,視線也跟著投向大海。

  倘若不能往東,西方或許是唯一的出路。

  奧斯曼帝國的勢力還沒有越過直布羅陀海峽,新大陸遠在他的掌控以外。或許會有人聽說懸在她頭上那豐厚的賞金,從而企圖抓住她。但會這么做的恐怕都是一些愚蠢的海盜,想要擺脫不是什么難事——稍微有點頭腦的人,都會清楚把她一路從美洲帶去奧斯曼帝國是絕無可能的事情,恐怕連科西嘉島還沒看見,就已經被聽說了消息而蹲守在地中海的船只團團包圍了。

  距離上來說,新大陸距離地中海不遠,至少不到需要跨越半個地球的地步。她可以在那片土地上重新積攢財富,養精蓄銳,終有一天帶著屬于她自己的艦隊回到地中海,手刃巴巴羅薩·海雷丁,讓奧斯曼帝國知道懸賞她的損失遠比息事寧人要慘痛得多。佛羅倫薩的葉可向來有仇必報。

  就一個簡單的設想而言,葉可覺得自己在幾分鐘之內做出的這個決定還算不賴。

  “你在考慮新大陸?”

  葉可笑了起來,她難得露出笑容,一般只會留給自己的船員。“是的,”她承認道,“你認為呢?”

  “太熱了。不過,走私在哪都是走私。”安漠不關心地說道,她終于從藏身的陰影里走出來,站在葉可身邊。她只有后者的肩膀那么高,體型更是只有葉可的一半寬。那把懸掛在葉可腰間的長劍,看起來就跟她的胳膊一般粗細。

  “暖和點,也不是什么壞事。”葉可說,心想能多看到點船員們細嫩纖細的胳膊腿也不錯——隨即,她又轉變了想法,這等美景還是留著在船艙里欣賞吧。

  “你認為媽媽們會擔心嗎?她們現在想必已經聽說了奧斯曼帝國懸賞的事情。”

  “噢不——”葉可輕哼一聲,“她們知道自己養大了一個怎樣的孩子。”

  安沉默了幾分鐘,或許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菲莉帕媽媽無論如何都免不了要哭一場,她從來都多愁善感。尼可洛幾個月前被雇傭前去刺殺法國皇帝弗朗索瓦一世失敗而不幸被殺的消息傳來時,她就幾乎哭瞎自己的雙眼。

  “錢呢?”這個致命的問題冷不丁地冒了出來。

  “也許我們一開始不得不做一些岸上的生意,”搶劫商船需要充足的彈藥,走私需要豐厚的起始資金,目前葉可哪樣也沒有,“替西班牙人尋寶,找人,抓走私犯,殺幾個反叛的當地人,完成一些有賞金的任務。當然,我們很有可能需要一個正當的前往殖民地的理由,我聽說那需要一大堆繁瑣的手續……”

  “黑市上什么都有。”安簡要地指出了關鍵。

  “別忘了,我們窮得就剩下兩箱西班牙銀幣了,”葉可提醒了一句。“不過,一旦我們重整旗鼓——”她輕聲一笑,仿佛就已經在唇齒間品嘗著征服者的鮮血,“那些西班牙珍寶船隊運送的銀子與香料,它們可不會主動跑進我們的口袋里,不是嗎?”

  “與西班牙人對著干?”安的眉毛微微一動,總算有了一點表情,“我認為那比受到奧斯曼帝國的懸賞更危險。”

  “是的,”葉可臉上的笑意擴大了,低聲附和,“但那等到他們發現是我們的所作所為的時候,我也不會只是佛羅倫薩的葉可了。”

  如果要有朝一日回到地中海的話,如果終有一天要報今日之恥的話。

  “人生是因為危險才有意思的,安。”

  “ay ay,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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